来源:冯仑风马牛

封面图 |《年少有为》剧照
没有比现实生活更好的大学了。如果你想参透人生百态,就去医院,如果你想看尽人性奇观,就去医院的精神科。
长期以来,「精神病」都是一个带有负面性质的词汇,常常被用来责骂人们眼中「不正常」「失控」的人。其实,精神疾病真的是一种病——心脏出问题了,不会有人怪罪心脏病人不够坚强,大脑出了问题,我们也应该正视这样的疾病,理解和支持患者。
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保证自己一直不生病呢?更何况,和身体其他器官出现问题相比,大脑生病更让人难以觉察。
举个例子,一开始,你只是提不起精神、对什么都没兴趣,渐渐地,吃不下、睡不好、记忆力变差,连门都不愿意出了,去医院检查却一切如常……你会想到,是大脑出了问题吗?
今天我们想和你分享一位精神科医生的文章,他讲述了一个在别人眼中被「诅咒」的家族怎么通过一片不到2毛钱的药获得新生的故事。
我们无法保证自己时刻健康,但我们可以拓展认知,织好厚实的安全网,接住自己,也接住身边的亲朋好友。

本文摘自《安定此心》(2026年1月出版),作者姜涛,已获出版方中信出版集团授权。
人们总是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丈量他人的痛苦。作为精神科医生,我们的战场不在诊室,而在每道被偏见和无知砌成的高墙下。
1.他家遭了「诅咒」
陈得贵大概是我的患者中最穷的一个。
他的家乡藏在祁连山深处的褶皱里,交通极为不便,一条蜿蜒的山路是他们与外界连接的唯一通道。从村子出发,要先走上一天到乡里,再转拖拉机到县城汽车站,接着坐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才能到北京。这趟求医路,他走了整整4天。
2014年12月初,北京接连几个大风天,一夜入冬。我7点前到了医院,正要进门诊大楼,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大夫……」
我转过身,借着楼里透出来的光努力辨认声音的来处,才发现楼墙根的阴影里蜷着个黑影。那个人慢慢直起身子,动作略显僵硬,扶着墙顿了两秒,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边走边裹了裹身上的羊皮袄。那件袄子前襟结着厚厚的污垢,已经看不出本色,袖口磨得泛白。
「姜大夫,额(我)费了老大滴劲从外哒过来滴,在这哒等了一黑咧,您能不能给额加个号嘛?」
他满眼红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觉了。那眼神中除了疲惫,更有一种深深的绝望。我心一软,摸出纸笔写了个号,递到他手中。他两只手紧紧捏着纸条,一再道谢。
加号排到了下午5点后。他走进诊室时,我问他中午吃饭了没有,他支吾了两声,拘谨地笑笑,屁股只挨半张就诊椅坐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哪有钱吃饭,来北京的交通费都是乡亲们你一元、我五角凑出来的。到了北京也没钱住旅店,就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歪了一宿。4个干馍,是他这几天的全部伙食,饿了就掰半个拿开水冲着吃,没有开水的话就只能硬噎下去。
我没收他20元的首诊费,也免去了医院要求的筛查。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哭了。
得贵的病是家族性的。村里的人都说,他家遭了诅咒。
他是家里老三,上头有两个姐姐。父亲在他10岁那年就走了,留下母亲拉扯3个孩子。「家徒四壁」对他们来说不是个形容词,而是现实的写照。一张桌,一铺炕,加上母亲陪嫁过来的一个大樟木箱子,就是屋里最像样的物件了。两个姐姐小学没念完就辍了学,得贵勉强读完初中。家里实在供不起。
17岁那年,母亲开始张罗给他娶媳妇。可谁愿意嫁过来呢?别说三金彩礼,连500元都凑不齐。媒人带着姑娘来过一回,母亲特意宰了只羊招待。那姑娘倒实在,说家里等着彩礼给弟弟娶亲。一顿羊肉吃完,亲事也黄了。
日子一年年过去,家里的羊从7只变成了4只,又变成了3只。当只剩下2只的时候,母亲终于没了张罗的力气。她的话越来越少,经常一天也讲不了几个字,也越来越少出屋。后来连炕都不愿意下了,成天面朝墙躺着。叫她吃饭也没反应,被拽起来后就枯坐着,眼皮沉得把眼睛遮得就只剩一条缝。
得贵从没见母亲这么「闲」过。以前她总是忙里忙外,脚不沾地,现在却对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不闻不问,完全变了个人。得贵只能每天给母亲留饭,自己出去干活。他记得很清楚,那是2000年立春,他从地里回来,看到了房梁上悬挂着的母亲。母亲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年,得贵27岁。
母亲上吊的消息,一时间震惊乡邻。村里人都说,老太太是因为儿子娶不上媳妇愁的。在农村,娶媳妇是大事,很多人砸锅卖铁讨老婆。但村里光棍大有人在,多数人也就照样过日子,为此自杀的,得贵母亲还是头一个。乡亲们都唏嘘不已。
可谁能想到,这只是这个家族厄运的开始。
母亲去世后不到半年,得贵两个姐姐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与母亲类似的阴郁神情,总也高兴不起来,没精打采,觉得「活不下去了」。最终,像是受到了母亲的召唤,在一个阴冷的冬天,两个人一个上吊,一个跳井,先后自杀了。
后来是得贵的表哥。这个40岁出头的西北汉子,曾经是村里有名的劳动能手。同样的农活,别人家忙活三五天,他两天就能干完。可有一年开春,邻居们发现他蹲在田埂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烟袋锅里的旱烟燃尽了也没察觉,就那么盯着远处光秃秃的黄土坡发呆。
渐渐地,他连院门都不出了。
妻子把饭碗搁在他跟前,他机械地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儿子从集上带回的油馍,掰开了塞到他手里,他却任由馍渣簌簌地掉在衣襟上,始终没送到嘴边。尤其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现在像蒙了层灰雾,看人时没有焦点,仿佛透过活人在望着别处。
村里人都说他「变懒了」,劝他家人别惯着。「饿他几顿,保准爬起来吃饭!」可事实上,表哥已经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他妻子夜里偷偷抹眼泪,父亲却咬着牙骂:「你装给谁看?家里活儿一点儿不干,还摆这副死人相!」可骂归骂,饭还是照常端过去,尽管他一口不动。
入冬后,家里人发现他彻底躺倒了。
土炕最里侧的铺盖卷成了个窝,他面朝墙壁蜷在里面,像冬眠的动物。端来的面条坨成疙瘩,喊他十声得不到一个回应。村医来看过,掰开他眼皮照了照,仍然是那句「没瞅出啥毛病」。家人从担心到愤怒,最后变成了麻木——反正喊不动,索性不管了。饭就放在炕沿,爱吃不吃。
最后的两个月里,表哥已经瘦得脱了形,皮肤像一层皱巴巴的纸贴在骨头上。
腊月二十三那天,他妻子掀开那床泛着汗酸的被子,发现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轻得像片枯叶。炕头的粗瓷碗里,稀饭一口没动。他嘴角微微上扬,仿佛终于解脱了。而屋外,过小年的鞭炮声正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村里人说起陈家的事,总要压低嗓门,仿佛声音大些就会惊动什么。他们都说,这家是「撞了邪」,祖坟埋在了「绝户穴」上,要不然怎么会接二连三出这种怪事?人怎么会无病无痛、莫名其妙地就死了?
2.不止一次想过死
「在那之前,没有觉得他们异样吗?」我问得贵。
「额们乡下人哪懂这些……」他摩挲着棉裤膝盖上的补丁,羊皮袄在有暖气的诊室里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汗味和草料的气息,「娘走前半年,就成天靠到炕头的被窝垛上,喊她吃饭就‘嗯’一声,不喊就能一天不动弹。大姐二姐,也是不爱动弹……」
最让他难受的是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每次去集上,总能听见:「老陈家的人懒得出奇。」「怕是祖上造了孽。」他表哥去世后,就连村口晒太阳的老汉们也吧嗒着旱烟说:「懒筋抽到头了,连吃饭的力气都没咧,死了倒干净。」
「其实娘年轻时节攒劲得很,鸡没叫就起来烙馍馍,一个人把十亩地务育得绿铮铮的……」得贵说,「大姐的针线活十里八乡拔尖着呢,绣的牡丹能哄得蝴蝶往上落……」他的声音哽住了,粗糙的手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羊皮袖口顿时洇开一片深色。
听到这里,我几乎可以判断:这就是抑郁症。或许这个家族携带了某种与抑郁相关的基因,再加上贫困生活的重压,就像干旱的土地遇上蝗灾,把最后一点儿生机都啃噬殆尽。这种病会慢慢抽走一个人所有的快乐和希望,连吃饭、呼吸都觉得累。最终,死亡反而成了唯一的解脱。
那个表哥能活活把自己饿死,应该是已经到了严重的木僵状态。我能想象他躺在炕上的样子:眼睛睁着却看不见,耳朵听着却听不懂,饭菜送到嘴边也不会咀嚼。就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停止了运行,只剩下最基础的生理机能还在勉强维持,直到最后一丝能量耗尽。
但所有症状都是隐形的。在外界看来,他无病无痛,不聋不瞎,就是「懒」。
可怕的是,一年前,得贵身上也开始出现同样的「懒」。
起初他只是早晨下地时腿脚发沉,后来连锄头都挥不利索了。邻居打趣地说:「你这胳膊腿是让糨糊黏住了还是咋的,咋比我80岁的老娘还慢半拍?」但他就是觉得没力气,那双曾经能单手拎起百斤麦袋的手,如今连舀水的瓢都端不稳,总要洒出小半瓢。更要命的是脑子总像蒙着层油纸,别人喊他三四声才勉强应一句:「啊?」
渐渐地,别说下地干活,连吃饭都成了负担。热腾腾的馍馍摆在面前,他拿着馍的手却像灌了铅,掰两下就累得直喘。一次在地头歇晌,有人看见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左手发呆,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像冻僵的蚯蚓,指头蜷曲着怎么也伸不直。
村里人说:「你瞧他眼珠子,跟抹了层隔夜米汤似的,浑得很!」确实,他眼神总虚浮着,看人时目光要慢吞吞爬上半晌才聚焦。有一次村支书来说事儿,得贵就蹲在门槛上「嗯嗯」应着,等人家走远了突然问旁人:「刚才是谁来咧?」
最瘆人的是前一年秋收时,金黄的麦浪里,别人都弯着腰镰刀飞舞,就他跪在地里,机械地重复着抓麦秆的动作,半天挪不出半垄地。烈日把他后脖颈晒脱了皮,麦芒扎进指甲缝里渗着血,他却像不晓得疼似的。后来还是几个人把昏厥的他拖到树荫下,发现他裤裆里全是尿渍。
说起这些,这位满脸风霜的西北农民哭了:「姜大夫,你救救额,这回要再治不好,额也不想活咧。」他用皴裂的手掌擦着眼泪,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也像他快枯萎的生命。「额已经想好咧,要是来北京也瞅不见个希望,额回屋就寻死去。」
得贵不止一次想过死。
从母亲离世那天起,黑暗就像一床浸透的棉被,沉沉地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后来,两个姐姐接连自尽,表哥又出了事,每一次丧事都像往他心上浇了一桶沥青,一层层凝固,把他那最后一点儿活气也封死了。
他试过很多法子。前一年夏天,他蹲在牲口棚里搓麻绳,搓着搓着,手指就不自觉地在绳结上绕了几圈,勒得他手腕发青。还有一回,他偷偷把半瓶除草剂兑进稀饭里,可端到嘴边时,手却抖得洒了大半。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深更半夜摸到村后的老槐树下,可刚把裤腰带系上树杈,忽然听见一声猫叫,凄厉得像是从坟地里飘出来的。他一激灵,脚下一滑,栽进树根旁的泥坑里。等他艰难地爬出来,发现那只野猫正蹲在坟头上,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母亲派来拦他的。
「连娘都嫌额死得窝囊……」
转机来得突然。十一假期村里有个大学生放假回来,跟他说:「贵叔,你这怕是抑郁了,得上大医院瞧去。」得贵听不懂「抑郁」是啥,那后生说:「北京有专治心病的医院,我查了,你这症状都对得上。」
这话在他那黑暗的空间撕开了一条缝。他不知道这病能不能治,但他决定来试试。乡亲们可怜他的遭遇,东家凑十块,西家添二十。这些带着体温的毛票,最终凑成了一张皱巴巴的来京车票。
3.抑郁变成了懒病
这些年,每当有明星或名人公开谈论自己的抑郁症,媒体总会掀起一阵讨论的热潮。这些报道确实让更多人知道了抑郁症的存在,却也悄悄编织出一个误解:抑郁症是一种富贵病,只有衣食无忧的人才会得。
美国盖洛普的调查数据显示,贫困人群患抑郁症的风险是普通人的两倍。冰冷的数字终究不如得贵鞋缝里嵌着的黄土来得真实——那是他来求医的路上,以及这十几年间,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绝望。
「庄里头都说额家中了邪。」得贵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二姐走前半个月,把腌了十几年的酱缸一榔头砸咧,说‘咋吃都尝不出香咧’。那会儿只当是耍性子呢,要是早知道是害病……」他突然卡住,喉结上下滚动,后半句话消散在他的沉默里。
我看着他羊皮袄袖口磨出的毛边,想起一个曾经电话咨询的贵州小伙子。他说他父亲在床上躺了半年,村里人都说他父亲是懒骨头,直到喝农药那天都没人觉得他父亲生病了。小伙子哭着问:「大夫,穷人连得病的资格都没有吗?」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医学教科书上那些关于抑郁症的神经生物学机制,那些精确到毫克的用药指南,在得贵膝盖上层层叠叠的补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当一个人连买盐都要赊账时,谁会关心他的大脑缺不缺5-羟色胺?
贫困像把钝刀,不仅一刀一刀剐着他们的皮肉,更慢慢磨损着他们对痛苦的感知。当一个人习惯了饿着肚子睡觉,习惯了忍着疼痛干活,「抑郁」对他们来说就变成了「浑身不得劲」,变成了「懒病」,变成了「中邪」。
得贵家接连失去的4位亲人,正是在这样的蒙昧中被当成「命不好」的范例,而不是亟待救治的患者。
这种认知的局限不仅存在于普通大众,医生们对情绪类障碍躯体化症状的认识,也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躯体化抑郁症,是指患者无法有效识别或表达抑郁情绪,潜意识中将心理压力或情绪痛苦转化为身体症状的现象。患者会感受到真实的躯体不适,如疼痛、胃肠紊乱等症状反复出现,但医学检查无明确生理病因。
记得20世纪90年代上学时我在心内科轮转,心内科总会预留3张病床给那些特殊的「心脏病」患者——他们被担架抬进来时面色惨白,心跳紊乱,呼吸困难,胸闷胸痛,有的还会手脚颤抖,血压飙到极高,每一条都是心肌梗死的典型症状。但是检查下来却发现,他们各项指标都正常无比。我的带教老师管这叫「心脏神经症」,只能给患者开些维生素。现在想来,「心脏神经症」其实就是惊恐障碍,也叫急性焦虑。那些患者发作时颤抖的手指,分明是在空中写着「焦虑」两个大字。
各个科室都有这样什么都查不出来的「怪病」。消化科常有患者一天跑几十趟厕所,肠镜却照不出任何问题,被诊断为「肠激惹综合征」;泌尿科遇上尿频尿急的患者,膀胱镜检查一切正常,只能被认定为「特发性膀胱炎」;呼吸科有患者喘得像是刚被人掐住了脖子,快速大口呼吸,头晕目眩,可肺功能检查结果好得能去跑马拉松,最终只能归结为「通气过度综合征」。此外还有灼口综合征、筋膜征、眩晕症……
现在我们已经明白了,这些看似莫名其妙的症状,其实都是情绪在身体里「闹脾气」的表现——当痛苦超出心理承受的极限,它们就会改头换面,变成躯体症状,让身体成为它的代言人。
这种情绪借躯体发声的隐匿机制,让多少患者在求医路上徒劳奔波。
早年间我在怀柔一家医院巡诊时,遇到一位50多岁的大娘,主诉心慌、胸闷、气短,腹部也不适,可以说五脏六腑没有一个地方好受,浑身还莫名其妙地疼。能想到的检查都做了——心脏彩超、冠脉造影、胃肠镜……但所有检查结果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越是「没问题」,大娘越绝望,毕竟那些疼痛和难受是真实的。后来无意中有个医生建议她去精神科看看。她就是典型的躯体化抑郁症。这种病最狡猾的地方,就是把心理的痛苦伪装成身体的疼痛。就像大娘描述的那样,心脏像被铁丝勒着,肠胃翻江倒海,哪哪都难受,就像有人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攥在了手里,可从各项指标中又找不到一点儿线索。
大娘的家人为了给她凑医药费,把祖宅卖了。吃药、打针、住院,来来回回辗转各大医院,折腾了一年,卖房子的30多万元全折腾了进去。来精神科时,兜里只剩下50元钱。说起这些,大娘忍不住抹泪,委屈得像个孩子。
我给她开了一瓶阿米替林,这是第一代抗抑郁药,属于三环类抗抑郁药,也是最经典的抗抑郁症药,至今仍是基层医疗的「老兵」,其作用与功效涵盖精神症状治疗、疼痛管理和功能调节等多领域。虽然它已逐渐被副作用更温和的新型抗抑郁药(如文拉法辛)取代,但在性价比上,阿米替林依然无可替代:一瓶100片,不到20元,够吃大半个月,仅是文拉法辛价格的十几分之一。考虑到老人家的经济情况,阿米替林显然更适合。
而且阿米替林的用途比较广,如改善紧张性头痛、慢性腰背痛,降低偏头痛的发作频率与强度,通过调节中枢痛觉传导通路缓解糖尿病周围神经痛、纤维肌痛,对于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的那种剧痛甚至有「一片止疼」的效果,药效非常快。对这位浑身莫名疼痛的大娘而言,这个药正好对症,改善情绪的同时,还能缓解由抑郁引发的弥漫性躯体疼痛。
大娘的身体的确两周就有了起色,不仅身上不疼了,而且情绪、精神头儿都好了起来。之后她坚持服药,一直稳定得很好。
4.这药真能治病吗?
我给得贵开的也是阿米替林,对症,起效快,还经济。
祁连山下的乡亲们说得没错,得贵家确实遭了「诅咒」,只是这诅咒不是在祖坟风水,而是在基因链条的某个片段上。当得贵的母亲倚着土墙发呆时,当他的姐姐对着酱缸落泪时,他们大脑中的神经递质正像干旱季节的溪流,日渐枯竭。研究显示,这种特质的遗传度高达60%,比双眼皮的遗传概率还要高。
但科学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它能将「诅咒」转化为可测量的数据和可治疗的疾病。得贵颤抖的双手、夜不能寐的痛苦,不过是神经突触间少了些5-羟色胺的游走。就像他家乡干涸的沟渠需要引水,他的大脑需要的只是几粒不到2角钱的药片来重建化学平衡。
他迟疑地捏着处方笺:「这药……真能治我的病?」
「它能增加人的活力,人也就有精神头儿了。但也可能有副作用,出现口干、犯困是正常的。」我解释说。
「这药吃上迷糊不?……」得贵欲言又止。原来他担心吃药犯困耽误干农活。这种现实的考量让人心酸。
前一年有个建筑工人也是这样,怕吃药后手脚发软摔下脚手架,硬撑到跳楼未遂才来复诊。现在他每天把药板藏进安全帽,说听着药片晃动的声响,就像「戴着保命符」。
「这样吧,」我在处方笺背面给得贵注明,「头一周每天两顿,每顿只吃半片,等身体适应了再加量。」这个剂量既能稳住病情,又不会让他扶不住犁头。
他仔细地把处方笺装进内兜,犹犹豫豫地走了。那个背影如此沉重,以至4个月后再见到他时,我第一反应竟没认出来。
5.熬过寒冬
清明节后的一个门诊日,我同往常一样在诊室忙碌,不经意间抬眼,竟瞧见得贵出现在门口。天气回暖,窗外的树上冒出了一簇簇绿意。脱掉羊皮袄的得贵,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也像抽出了绿色的新芽。
他朝我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牙龈却透着健康的粉红。他的脚步不似初见时的拖沓,而是带着轻快的节奏。我很惊喜,没有什么比看到患者好起来更让人开心的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把我吓了一跳。我赶忙去扶他,他却执拗地不肯起来,声音发颤地说:「姜主任,没您的话,额早喂了狗咧。这点小米是自家地里种的,您可甭嫌弃。」
我才注意到他提着一个布口袋,打开一看,小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颗都饱满匀称,显然是特意筛过的头茬粮。这何止是一袋小米,更是一个人对生活重燃的热情,就像那些熬过寒冬的麦苗,在春风里悄悄挺直了腰杆儿。
「现在村里人肯定没人说你懒了吧。」我笑道,「你这么用心种出来的,我肯定用心吃。」
他嘿嘿一笑,像孩子一样纯真。他告诉我,吃完药的第4天,他忽然闻见了邻居家蒸馍馍的香味,而在之前的半年里,他连咸菜都尝不出味道。
真正的康复不在于症状消失,而在于让生活重新有了滋味。
我叮嘱得贵要坚持服药一年,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大脑功能修复需要时间,就像骨折后石膏要打6~8周,大脑里神经递质分布的再平衡,通常需要6个月以上的持续作用。完整一年的疗程可大大降低复发的风险。很多患者感觉「好了就停」,结果两三个月后症状反复,每次复发都会增加后续的治疗难度。就像烧开水,刚到90摄氏度就关火,永远不能彻底沸腾。
他频频点头,说:「如今全庄子都明白‘抑郁症’是个啥咧,往后身上不得劲又查不出病的,都得寻精神科大夫瞧哩。」
这个认知的转变,或许比任何药物都珍贵。有时候,治疗未必需要多昂贵的药片,而是需要更多人明白:当一个人突然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时,不一定是懒,可能是病了;当夜里辗转反侧到天明时,不只是睡不着那么简单。这些常识,和不到20元钱的阿米替林一样,都能点亮生的希望。
「娘那会儿要是能吃上这药就好咧,也不至于病死了还叫人指指戳戳地笑话……」说着说着,这个西北汉子又哽咽了。
人们总是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丈量他人的痛苦。
就像跟健康人描述牙疼,没疼过的人永远不知道那种滋味。同样,外人也永远不会懂抑郁症患者到底有多难受。
作为精神科医生,我们的战场不在诊室,而在每道被偏见和无知砌成的高墙下。
下班时,暮色已深。梧桐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枝丫间挂着一轮清冷的月亮。这月亮此刻照着北京的高楼,也照着祁连山下的坟头。得贵的母亲、姐姐、表哥,那些被认为「懒」「作」的人,如今都躺在同一轮月亮下。而活着的「得贵们」,还在为最基本的生存权搏斗——不仅要对抗大脑里的风暴,还要挣脱「魔咒」的污名化枷锁。
这大概就是精神科医生存在的意义:我们既是神经递质的调校师,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传译者,把生化指标翻译成人话,把患者的呻吟转译成医学编码。
就像此刻我写下这些文字,试图在科学与苦难之间搭一座小小的桥,让那些痛苦被看见、被丈量、被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