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大姑婆终于出院了。

回到家里，除了子女们日日端水送饭、夜里轮流守候，亲戚们也纷纷赶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陪着她说话。

阳光照在身上，她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笑容也多了起来。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像合力撑起一顶摇晃的帐篷，都盼着日子能一天天好起来。

慢慢地，大半年过去了，大姑婆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不再突然落泪，也不再整夜不眠。那个曾被阴霾笼罩的家族，仿佛重新恢复了平静，屋檐下的风铃又轻轻响了起来。

到了十二月的某日，早晨气温骤降，空气干冷得像是能割破皮肤。昨天还晴好的天空，突然被铅灰色的云覆盖了，连远处的山影都模糊了。真正的冬天来了，冷风一天比一天刺骨，吹得窗棂嗡嗡作响，连小狗都缩在灶边不肯动弹。

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吃晚饭，煤油灯昏黄的光映在碗上，饭菜冒着热气，这气氛平常得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可曾祖父却觉得耳边嘈杂，孩子们的笑闹、碗筷的碰撞、大人们的低语，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听得心烦。

他默默喝完第一小杯黄酒，喉咙发紧，竟说不出话来。他想走到门外吹吹风，但刚走了几步就感到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差点儿摔倒，只好扶着墙慢慢退回屋里。

一生好强的曾祖父，身形瘦削，脸庞狭长，颧骨微微凸起，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透露着坚毅、不屈和焦躁。四个孩子里，刚出院的大姑婆最像他，连皱眉的神情都一模一样。如今活到90岁，他明显感受到，自己真的累了，骨头里像灌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今晚这点精神，不过是酒劲撑着罢了。在那恍惚的瞬间，过去的影子一个个浮现在他眼前：回不去的家，阿姐含冤而终的背影，早逝的儿子连坟头都长满了荒草，还有这副日渐衰败的身体，再也经不起什么波折了。悲伤一点点涌上来，像潮水漫过脚踝，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隐约感到手里还攥着那个小酒杯，酒洒了很多，剩下的被他一饮而尽，可喉咙里却尝不出半点酒味，只有一股苦涩的空荡。陪伴他大半辈子的曾祖母，八年前就离世了，从此再没人和他拌嘴，连夜里咳嗽一声，也没人应了。

孤独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无声无息，却淹没了整个屋子。他踉跄着走回门前的台阶，晕乎乎地摸进房间。房屋、床和桌子倾斜着、旋转着，从他眼前晃过。

他躺在铺着草垫的床上，心里翻腾着说不出的厌恶和烦乱。他觉得自己的一生被命运压迫着，蒙受了不幸和委屈。他再也回不了那个家了？再也找不到阿姐？他感到自己像被撕碎了一样，仿佛只能永远地休息、睡觉，永远活在悲凉中。

他头痛，眼也酸痛，甚至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开始思绪泛滥，各种模糊的记忆、遗憾、怨气，像浑浊的水，把他整个人淹没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一个小时后，天已黑透，连星星都被云层遮住。家里人陆续回房休息，灯一盏盏熄灭。父亲见阿爷早早睡下，心里有些疑惑，但想着老人早睡也正常，便没多想，轻轻带上了门。

受到阴郁情绪侵袭的曾祖父，久久不能入眠。他的灵魂仿佛漂出了身体，缓缓地浮在故乡山谷那条冰冷、漆黑的河中，宁静且缓慢地随波漂流。愤恨、孤寂、痛苦，一样样涌上他的心头，躯体像被水底的石头拖住，一点点往下坠。

清冷幽蓝的冬夜，默默俯视着那个在黑暗中漂荡的瘦弱灵魂。河水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头发、他的双肩和苍白的嘴唇。也许他是迷了路，从陡坡滑了下去；也许只是想喝口水，却失去了平衡；又或许，是被河面的光吸引，弯腰一看，竟看见故乡的倒影在静静望着他。

那一刻，疲惫和孤独终于推着他，走进了死亡的影子里，像归巢的鸟，终于落进了黑暗的枝头——不知在夜里的几时，他悄悄起身，走到隔壁的农具房，摸到那瓶身冰凉的百草枯。他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刺鼻的气味。

随即他默默躺回床上，拉好被子，安静地等着天亮，仿佛只是在等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到了七点左右，天刚蒙蒙亮，父亲咳嗽着从楼上下来。这时的曾祖父神志还清醒，除了有些许恶心感，没有其他特别的不适，可内心似乎感到了一丝不舍。“勇，我喝了农药。”他朝着自己唯一的孙子说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受惊的父亲不得不丢下刚拿起的牙刷，抛下心头积聚的心痛，大声地呼喊着祖母、母亲、小姑，声音里全是惊慌，连调子都变了。家人们听到呼喊声后，纷纷慌乱地跑来，乱作一团，有人哭，有人抖，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却又无计可施。

父亲强忍悲痛，抓起衣服就往外冲，骑上自行车飞快地奔向了村医家。是啊，请医生来洗胃，是当务之急。没多久，曾祖父的其他后代们，也都陆续赶了过来，屋里一下子挤满了人。

当医生火急火燎赶到时，已过去了一个小时。一番催吐、洗胃后，曾祖父躺在屋前临时搭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神情出奇地平静，仿佛尘世的喧嚣已与他无关。

他的三个女儿围在床边，双掌包裹着他的手，和他说话，给他温暖。大姑婆携着两个阿妹，和风细雨地宽慰着他：“阿爸，胃洗过了就没事了，你好好睡一觉。”

不知道她们这样做是否减轻了曾祖父的痛苦，减轻了多少。那三双手指，像三十枚弯进去的钉子，努力嵌进她们阿爸生命的裂缝里，想把他从深渊里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