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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精神科12000天的他,讲出当代人看不见的痛苦

精神健康的道路依然漫长,社会认知的转变、医疗资源的优化、患者与家属的理解,都需要时间。

作者 | L

编辑 | 程迟

题图 |《精神病房也会迎来清晨》

“人们每天都在清扫看得见的垃圾,却对那些在心里腐烂的痛苦视而不见。”这句来自深夜急诊室的感慨,是姜涛33年精神科职业生涯的注脚。

作为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的主任医师,姜涛在出版的新书《安定此心:我当精神科医生的12000天》中,记录了这些年看到的许多人无法言说的精神痛苦。

从20世纪90年代初对精神医学的抗拒与挣扎,到今日对心理健康的深刻理解,姜涛医生的价值观念转变轨迹,折射着整个社会对精神健康认知的变迁。

《安定此心:我当精神科医生的12000天》

姜涛 著

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1月

从拧巴到理解

1992年夏天,姜涛从哈尔滨医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北京安定医院。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他一直以为安定医院就在安定门附近,等到报到时才发现,医院坐落在德胜门一条胡同里。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的主任医师姜涛。

“那是一个特别小的院子,跟我们实习的大综合医院完全不同。”姜涛回忆起来,仍能感受到当时的失落,“精神科的工作模式、病患的类型,与我预期的医学工作截然不同。”

姜涛刚到安定医院工作的年代,精神医学在社会中尚处边缘,90%的住院患者被统一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精神疾病与心理问题混为一谈,药物治疗选择有限,且副作用明显。

“那时候,人们更多关注物质和经济生活,对心理健康的要求不那么明显。”姜涛记得,与他同期的心理专业毕业生,包括北大、北师大的学生,几乎都转行了,“当时觉得心理需求很弱,在医院里根本没有心理治疗的这种需求。”

姜涛也试图离开过这个领域。他曾向多家综合医院投递简历,但因赔偿金问题未能成行。“按合同规定,提前离职每年要赔3000元,而我当时的月薪只有一百多元。”同时,他还考虑过进入药品公司工作,可思来想去,他觉得,“向人家推销药物”显然不符合他的性格。

(图/《精神病房也会迎来清晨》)

转折发生在他工作的第五年。一名叫吴莉的女大学生改变了他的职业生涯轨迹。

吴莉大一下学期开始出现精神异常,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在与她深入交流后,姜涛发现她的症状与情绪波动密切相关,“她分析自己的症状时逻辑性强,情感也没有典型精神分裂症那样淡漠。”

更深入的了解揭示了她的家庭背景:父母在她高考前一年双双下岗,卖掉了祖传戒指才凑够第一学年的学费。懂事的吴莉一进大学就开始勤工俭学,最终情绪崩溃。寒假时,她整天闷在屋里;到了暑假,就像是换了个人,嗓门亮堂,精力充沛。

姜涛判断,吴莉更可能患的是双相情感障碍,而不是精神分裂症。经过与上级医生一周的软磨硬泡,他终于调整了治疗方案,采用电休克治疗和药物调整相结合的方式。治疗成功后,吴莉的父母告诉姜涛,他们原本已买好老鼠药,打算“一起走”。

正是这次经历,让姜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精神医学的意义:“挽救了一家人,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很有价值的事。”

治疗病症之外,也在疗愈人心

随着精神医学的发展,姜涛的工作方式也经历了根本转变。

90年代初,他跟随上级医生开药,来来去去就那几种传统抗精神病药物:氯丙嗪、奋乃静、氟哌啶醇。这些药物虽然能消除幻觉、妄想,但副作用也明显,“病人吃了以后,是,幻觉、妄想消失了,但人也木了。”

姜涛回忆自己报到那天遇到的第一个病人:“他是被家属一边一个搀扶着、哆里哆嗦地出院的。护士问医生‘疗效填什么’,医生就说填‘痊愈’。可是,这样的人现在肯定不会被评估为‘痊愈’。”

(图/《医院五日》)

在精神科工作的头几年,姜涛的主要关注点是“治疗病”,消除症状是第一要务。但随着临床经验积累,他发现仅靠药物治疗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有段时间就发现,你觉得一个很好治的抑郁症,典型的‘三低’症状,应该吃点抗抑郁药就好了,却怎么都治不好,好几种药合用都不好,症状根本不消失。”

这样的病例促使姜涛开始挖掘病人症状背后的根源。“有时得反复三四次,并让陪伴的人都去外面等候,患者才慢慢透露出自己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得把潜在的根源问题帮患者解决了,或者起码帮患者缓解一部分。”

他曾治疗过一个孩子,父亲是“凤凰男”,对孩子要求极高。“这孩子不堪重负,只要父亲在,就哆嗦得不行,什么也做不了,饭也吃不下去,学也学不进去。孩子多次尝试自杀。”姜涛建议父亲暂时搬出去住,以物理隔离的方式减轻孩子的压力,“解决了应激源,这孩子马上就有所好转了”。

治疗理念的转变反映了整个精神医学领域的发展方向。“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精神科医生开始重视‘治疗人而非治疗病’。”姜涛说,“至于是不是每个医生都能真正做到,就很难说了。”

(图/《夜班》)

他提到一个曾在牛津大学数学系就读的高材生病例,患者的母亲能精准复述每篇顶级期刊论文的结论,却从未问过儿子:“那些声音出现时,你希望我怎么做?”

姜涛解释,这种转变的背后是有复杂的因由的:“所有病人的致病原因都是多维度的,有生物学因素,有社会因素、家庭因素以及成长教育的因素。即使有生物学的风险,后天有良好的环境支撑,可能就不发病;反过来,即使没有家族病史,不良环境同样可能导致精神疾病。”

精神健康的认知与诊疗道路,

依然漫长

姜涛观察到,近年来精神健康问题正在向更年轻的人群蔓延。

“在2016年以后,就医的年轻人明显增多。”他每次出门诊时,挂号的40个患者中,有12到15个是18岁以下的青少年,而且发病年龄越来越小了,过去是上高中后,16~18岁的多,现在有不少是12岁左右。”

他分析这与社会变迁密切相关:“在信息化社会,特别是智能手机出现以后,人的社交圈子、信息来源都大大扩展。在这种条件下,人所面临的压力、应激和竞争增加了。”

青少年面临的挑战尤为明显。“过去15年以前,各种不上学、不适应的病例是比较少的;而现在近10年中,这些不上学的病例特别多。”

(图/《虽然是精神病但没关系》)

他描述了一个典型病例:“那小孩每次一上学,一到学校门口就跟家里头打仗似的,家里人让他下车,他在车里就不下,能在车里战斗很长时间。最后,即使下了车,扭头就跑,也不进学校。即使能够接受勉强去学校的,在那上课也听不进去,不停地哭,哭到一定程度就拿钢笔刀、铅笔刀划手。”

姜涛认为,社交媒体的普及和社会竞争的加剧是导致这一现象的重要原因。“社交能力好的人获取资源的机会较大,而社交能力差的人获得资源的能力就比较弱,这种落差可能使他们(社交能力差的人)更回避社交,形成恶性循环。”

面对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的增加,姜涛的治疗方式也在调整。“首先是通过药物缓解焦虑抑郁情绪和睡眠问题,然后通过正规的心理疏导和心理治疗,缓解对学校、人际交往、学习和考试的恐惧。再一个是做家庭治疗,指导家长怎么去鼓励、引导而不是逼迫孩子。”

除了患者年轻化,姜涛还指出中国精神医疗资源分配的另一个问题:社区康复系统的缺失。“在比较发达的国家或地区,患者出院后会有社区康复机构衔接。而咱们基本是完全回归家庭,家属的负担非常重。”

(图/小红书)

这种情况导致了一种被称为“旋转门”的现象:出院的病人过一段时间又回来住院。姜涛说,建立完善的社区康复系统是当前中国精神健康服务亟须解决的难题。

在他的观察中,过去很多躯体化的疾病,如心脏神经官能症、过度换气综合征等,患者往往在综合医院辗转多年,浪费大量医疗资源后才转到精神科。“现在很多医生已经认识到这一点了,一旦发现有心理因素的苗头就及时转诊到精神科。这种转变提高了诊疗效率,节省了治疗和诊断的时间。”

然而,病耻感仍然存在。“宁可自己花钱也不用医保的情况还是有的。其实根本没必要,并不会因为你使用医保就知道你在哪个医院看的什么病。”

他回忆起一位放弃治疗的母亲案例:“一个孩子特别小就得了儿童期起病的精神分裂症,母亲一看孩子那样,突然离家出走了。父亲带着孩子来看病,母亲杳无音信。”

面对病耻感和不科学的治疗方法,姜涛的建议是,“长时间的心理压力,紧张焦虑,包括睡眠问题,千万别回避,要面对。先到专业机构做评估,看问题出自心理层面,还是精神疾病。”

他反复强调早期干预的重要性:“很多疾病如果早期发现,早期治疗,都可以获得很好的结果。关键是很多人可能就不及时来就医。即使发现了有精神疾病,也没关系,只要你早期发现,早期治疗,都可以获得很好的结果。”

(图/《机智住院医生生活 》)

这33年间,他目睹了太多患者和家属的挣扎与希望。诊室的门一次次打开又关上,有人获得新生,有人最终放弃。姜涛医生知道,精神健康的道路依然漫长,社会认知的转变、医疗资源的优化、患者与家属的理解,都需要时间。

或许,真正的疗愈不是消除症状,而是让每一个隐藏的痛楚被看见、被理解、被接纳。这需要社会的每一分子,不仅仅是医生,也包括我们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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