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跳出解剖学思维框架,从功能性角度重新探索经络的本质。
经络的结构是“超解剖”的功能性结构
(山东中医药大学 祝世讷)
经络的客观存在,经络问题的科学价值,已在世界范围内得到普遍肯定,引起广泛重视。在我国对中医学术的各种现代研究中,经络问题可谓重视程度最高,投入力量最大,研究展开最广,取得成果最多的。
然而,目前面临的矛盾和困难也最为深刻,既有研究思路、研究方法问题,也有理论观点、对经络和人体的理解问题。关于经络本质的假说已提出20多种,形成所谓“三派两流”之争,无论是“正常生命现象论流派”追求的“经络系统客观存在”,还是“临床疾病现象论流派”追求的“重绘经脉循行图”,实际上都要回答经络的结构问题,其分歧的焦点不在于经络有没有结构,而在于把经络的结构设想成什么样子。这,也正是整个经络研究困难的症结所在。
困难的实质,其实主要不在于对经络结构的研究思路和具体回答不同,而在于对“结构”这一概念的基本理解有问题,对人体结构的认识受着解剖学的严重局限。经络研究的事实已经证明,经络的结构是超解剖学的,那种“未知结构”是什么性质、什么形态,却无从作出回答。根源在于迄今的医学理论把“结构”局限为解剖学概念,把“结构”仅仅理解为解剖结构或解剖形态,看不到也无法理解在解剖视野之外还有更复杂、更深刻的结构形态,而经络的结构恰在那里。
研究要突破,必须冲破解剖学的局限,接受现代科学关于“结构”的最新观点,加深对人体结构特别是其超解剖结构的理解,建立关于功能性结构的新认识。
经络的结构不是已知的解剖结构
为弄清经络的物质基础和形态结构,人们采用解剖学、组织学等多种方法,在尸体和动物身上进行层次解剖、断面解剖,寻找穴位、经络线路的物质基础和形态结构;同时,采用生理的、生化的、病理的、生物物理等知识和方法,对穴位感受、循经感传、针刺效应、针刺麻醉等经络作用的机制进行研究,取得了大量可靠的经得住重复的事实。结果是,没有找到经络的独特的物质基础,经络与多个已知解剖结构相关,但既不是这些解剖结构的总和,也不与其中任一解剖结构单独重合。显示,在已知的解剖形态中找不到经络的独特结构。
第一,对穴位的物质基础的研究证实,在已知解剖形态中没有发现作为经络穴位的特殊结构。大体解剖及穴位组织学研究发现,多数穴位位于神经干或神经束通过的部位,穴位与神经节段性支配关系密切,同时与植物性神经、血管、淋巴管有关,与肌肉、肌腱的关系主要体现在十二经筋上。“用现代解剖学、组织学及化学示踪等先进方法,均未在穴区、穴间、经络循环部位以及经间地区找到任何作为经络穴位的特殊结构。”(1)
第二,经络与神经系统关系最为密切,但并非就是神经系统。在形态学上,经络的循行路线与外周神经一致,尤其是肘、膝关节以下的部分,几乎是沿着神经的主干及其主要分支的径路走行的;十四经,除少数例外,不论四肢与躯干,大都与神经节段支配相吻合;经络与中枢神经的关系已开始揭示出来,发现脊髓是针刺传入的初级中枢,丘脑是感觉上升到意识之前的一个调整中枢,大脑皮层是多种感觉信号进入意识领域的关键部位,循经感传是由于在中枢神经系统特别是大脑皮质体表感觉代表区所产生的兴奋沿某种特定空间构形进行定向扩散的结果。据此,有人提出关于循经感传本质的中枢兴奋扩散观点(“感在中枢,传也在中枢”)和外周动因激发观点(“传在体表,感在中枢”),以及关于经络本质的躯体内脏植物性联系系统假说、大脑皮质一内脏一经络相关假说、二重反射假说、轴索反射接力联动假说等。但是,研究也同时证实,经络无论在形态上还是在功能上,都只与神经系统的某些部分吻合,经络并不包括神经系统的全部结构与功能,从神经系统也不能对经络的结构与功能作出全部解释,经络还与神经系统之外的结构相联系,经络是系于又超于神经系统的。
第三,经络与多种已知解剖系统相关,又不与任何一种解剖系统单独重合。在神经系统之外,已证实经络与血管、淋巴、内分泌及肌肉、皮肤等结构都有密切关系,由此提出了神经体液综合调节机制相关假说、经络一皮层一内脏相关假说、第三平衡系统假说、分肉间隙假说、经络电通路假说、经络波导假说等。这些研究说明,经络与已知的多个解剖系统相关,又不与任何一个解剖系统单独重合,从任何一个已知解剖系统,或这些相关解剖系统的相加和,都不能充分地说明经络的结构与功能。
总之,经络与任何已知解剖结构都不同,其功能虽然与已知解剖结构有关,但并不能直接归结为“已知结构的已知功能”或“已知结构的未知功能”。
经络的结构也不是未知的解剖结构
已知的解剖形态中没有经络的独特结构,那么,它是不是一种未知的解剖结构?迄今为止,在已知解剖结构之外寻找经络的独特解剖结构的各种探索,都取得了“零”结果,事实已经显示,经络的结构也不可能是未知的解剖结构。
第一,经络的物质基础在已知的解剖结构中已得到基本的说明,经络的结构不可能与这些解剖结构无关而纯属此外的另一种解剖结构。目前对经络物质基础的研究已从器官、组织深入到细胞乃至亚细胞水平,发现了承担经络功能的一系列基本的物质基础。如,针感的形态学基础并非某一特定的结构,而是各类感觉器、神经干或支、游离神经末梢、血管壁上的神经装置等,穴位针感的物质基础可能主要系穴位下部的各种神经成分;针灸作用的外周传入途径可能系支配相关穴位的躯体感觉神经,肯定了Ⅱ、Ⅲ类神经纤维在传导信息中起着重要作用;各级中枢都不同程度地参与了针刺信息的整合调制过程,而相应的神经节段大概是最基本的整合调制中枢;针灸作用的传出途径主要为植物神经或神经—体液,可能还包括APUD系统(2)。这些物质内容都属于已知的解剖结构,设想经络的结构既要包括这些物质内容,而又是存在于这些已知解剖结构之外的另一种解剖结构,显然是不合逻辑的。
第二,经络的根本功能与神经、血管系统直接相关,它不可能属于这两大系统之外的另一解剖结构。经典理论讲得明白: “夫十二经脉者,内属于府藏,外络于肢节”,“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灵枢·海论》);“经脉者,行气血,通阴阳,以荣于身者也”(《难经·二十三难》)。现有研究已经证实:在人的解剖结构中,能够联络脏腑与肢节、行气血、通阴阳、决死生、处百病的,主要是神经、血管系统;在这两个系统之外再有对生命起这种根本决定作用的另一种解剖结构,显然是不可能的;如果真是有的话,医学发展到今天仍不能发现,同样也是不可能的。
第三,经络活动的许多机制分别属于或联系于多种已知解剖结构的已知功能,不可能找到具有这些已知功能而又不属于这些已知解剖结构的另外一种解剖结构。经络活动除与神经、血管系统有密切关系外,还与淋巴、内分泌、体液、肌肉、皮肤等解剖系统密切相关,直至大脑皮层。如关于低阻抗、隐性感传、高声特性的研究证实,与四种已知的解剖结构相关,“即经脉线上角质层的厚度、神经结构和肥大细胞的相对集中以及肌层中结缔组织结构的存在。”(3)经络的许多功能、活动机制,分别就是多种已知解剖结构的部分机能或与其相关。既然经络包括着那么多已知解剖结构的那么多已知机构,却又设想它是这些已知解剖结构之外的另一种解剖结构,显然是不现实的。
第四,经络的许多重要特性,超出了一般解剖结构的特征。经络的客观存在具有普遍性,但经络现象在人群中表现的个体差异性却十分强烈,远远地超出已知各种解剖结构的个体差异性。我国20多个省市对6万人的普查,循经感传的阳性率仅约20%(4),与其他不同的样本用相同的方法调查的结果基本一致,敏感型占1.3%,较敏感型占1.8%,稍敏感型占15.2%,合并为18.3%,不敏感型占81.7%(5)。经络的特性和功能,有明显的基态与激态之分,循经感传有隐性感传和显性感传之分,针灸效应的个体差异甚大,通过主观意念调整或他人心理调节产生的效应差异更大。循经感传有单经走行与泛经走行两种形式,具有感觉性反射的性质,有基本循经又机动循行及“趋病循行”“趋头循行”“引徕循行”等特性(6)。一个稳定的解剖结构的特性和功能的存在和表现,竟有如此悬殊的差异,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第五,国内外为寻找经络的独特解剖结构付出的各种努力,没有取得任何结果。整个医学对人体的解剖学、组织学研究已经相当发达,以此为基础对经络的解剖形态研究,迄今为止,均未得到任何成果。虽然不能说关于人体的解剖形态研究已到尽头,但是,经络系统这样庞大,功能如此基本,既有宏观内容又有微观内容,如果有其独立的解剖结构的话,是不可能不被发现的。 “长期以来,一些学者一直寄希望于在神经血管之外,能找到经络独特的形态学基础,结果是一无所获。”(7)“要想发现特殊的经络形态结构,迄今均告失败。”(8)
事实使我们不得不承认,经络既不是已知的解剖结构,也不是未知的解剖结构,经络是超解剖学的。经络结构之鱼,游于解剖之网以外。经络如果有结构的话,一定不是解剖形态那样的结构。关于“未知结构的未知功能”的设想,必须到解剖视野之外去寻找经络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