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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夜话|当AI成为我的“赛博同事”

小编暖心提醒,音乐相伴更有感觉~

顾洁

踏上这班车,做点什么

几年前,如果有人跟我说,我会和人工智能(AI)成为工作中的“同事”,我大概会报以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那时,我对AI的全部想象都来自科幻电影——那些模糊了生命与机械界限的造物,让我感到一丝“不齿”与悲哀。我坚信,医学的圣殿应建立在以人文为核心的医患互动之上。

然而,ChatGPT的横空出世,将AI推到了每个人的眼前。人类对自己厌恶的事物,总有一种特殊的好奇心,我也不例外。带着一种“扒开看看”甚至“掌控它”的心态,我开始使用AI。很快,我发现自己用得颇为顺手,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孩子拥有了别人都没有的新玩具。

当然,人的欲望不止于玩具提供的情绪价值。作为一名临床医学教师,我管理着二十余位住院医师。教育的本质要求前瞻与创新。尽管心存警惕,我却清醒地意识到,AI必将重塑医学教育的未来。我必须踏上这班车,做点什么。

通过书写返回内心的“避风港”

我的切入点,是住院医师们最棘手的技能操作培训。师资不足、动手机会少、评价主观……这些老问题让人望而生畏,我和团队开始探索将人工智能与虚拟现实(VR)结合,开发出了一套数字化的全科技能培训系统。

我们获得了奖项、专利,实现了成果转化。但这些闪烁着“赛博”(Cyber,指与计算机、网络、虚拟现实或数字技术相关的领域)光芒的成绩,却让我这个深信“医学是人文教育最佳土壤”的人,心中生出强烈的警觉与矛盾。这让我想起了那个著名的心理学实验:小猴子会从冰冷的“铁丝妈妈”那里获取奶水,却始终依恋着无法提供食物但温暖柔软的“绒布妈妈”。医学不该在技术中变“冷”。于是,我决定把那只“绒布妈妈”也请进这个科技的“笼子”。

在AI与VR技能系列工作坊中,我加入了AI伦理讲座和小型辩论。同时,我启动了“叙事医学”在全科医学领域的实践,试图将“倾听故事”的温度,注入“精准诊疗”的流程中,让这份温暖在患者的就诊旅程里流转。我们从叙事医学培训开始,赋能整个医护团队,再将叙事实践深入教学、临床,并拓展至多家社区和医院专科。

我像个固执的宣导者,不断提醒着:“别忘了,我们是‘人’!”

这场实践持续了一年多,奇妙的是,它首先疗愈了我自己。那些深层的反思,在我第一篇叙事医学作品《医学的拼图》的反复打磨中逐渐清晰。这篇作品拼出的不仅是患者疾病的图景,更是我个人对医疗实践意义的整合。当它发表在国际全科医学期刊上时,我忽然对AI生出一份“感谢”。正是与它互动时产生的那种“距离感”和“向外拉扯”,迫使我通过书写,一次次返回内心那个安全温暖的“避风港”。因为,在字斟句酌间,可以一遍遍地确认,我的情感与思考仍有力量,那源自心底的真实声音,证明着我依然是一个鲜活的“人”。

一手握“科技利刃”,一手捧“温暖烛火”

但当我想用“硬数据”来呈现叙事医学的成效时,尴尬出现了。量表测不出同理心的细微变化。这时,技术团队提出了一个“迷人”的方案:打造一个AI虚拟病人,用大模型赋予它性格和情绪,在VR诊室里与它互动,我们捕捉对话的语义,使用者的语速、语调、眼动、表情……把最柔软的人文沟通,变成可量化的数据。

几个月后,Demo版(测试版)的虚拟病人诞生了。在虚拟诊室里,我“故意”挑衅这位AI病人:“今天天气怎么样?”它竟带着不满回应:“医生,我是来看病的,请不要问无关的问题。”那一刻,我忍俊不禁——它能模拟情绪了!情感似乎真的可以被拆解、量化了。人文研究在AI时代或许将开辟新路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丝悲哀:人类最隐秘的情感疆域,正在技术的透视下一览无余。

数字时代的“快”,带着一种令人疲惫的“胁迫感”。幸好,我还有另一个身份,正念冥想老师。在带社区减压课程时,我享受那份从容与清醒,见证每个人在宁静中与自我和解。但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无法满足社区的庞大需求。

既然病人和诊室可以虚拟,那么“我”为何不能?于是,“数字正念导师”项目启动了。模拟我的声音,构建各种沉浸式场景,利用VR技术不仅能进行个体引导,还能开展团体冥想。没想到,这场“赛博修行”颇受欢迎,成了社区心理服务的得力助手。在一次正念课上,我邀请了一位AI专家,与学员们坦诚交流对技术的感受与恐惧。那次特别的“对话冥想”,让所有人全情投入,忘记时间。当心扉敞开,紧蹙的眉头也就舒展了。

一手握着AI+XR(扩展现实)的“科技利刃”,一手捧着医学人文的“温暖烛火”,过去几年,我如同进行一场“左右互搏”,在往返跑中寻找平衡,半推半就地跌撞前行。那种模糊的纠结感一直萦绕心头。

最核心的问题是“人不能丢掉什么”

某天,我骤然醒悟:所有困惑的根源,在于我始终没有厘清,我究竟把AI当成了什么?

若将其视为“互动主体”,比如虚拟病人、助教或冥想导师,伦理的诘问便接踵而至。若AI引导失误,责任归于学员、教师还是开发者?AI能生成无比贴合情境的安慰话语,但这只是算法模拟,而非人类的共情与承担。若人们沉迷于此,谁来负责?

若仅将其视为“工具”,用以分析学习数据、量化情感指标,问题同样存在。“看见数据”能否替代“倾听故事”?算法中的偏见是否会固化我们对“人”的刻板印象?这些宝贵的“人文数据”,又该由谁拥有、解释与守护?

理性或许会指向“人在回路”(人机互助)的解决方案,让AI提供画像与建议,但将价值的判断与最终的决策权牢牢握在人的手中。或者,采取“场景分层”的策略,在训练场景中,允许AI更“拟人化”,以降低试错成本;而在真实的临床场景中,则严格将其限定为“工具”,避免关系的混淆与替代。

但或许,最核心的问题并非“AI不能做什么”,而是“人不能丢掉什么”。

现代人常因被“物化”而自嘲为“工具人”,我们感到自己正在失去一部分“人味”。然而,吊诡的是,我们同时又在创造着越来越像“人”的工具。

一位心理学家分享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位临终的女士对死亡充满恐惧,这位心理学家坐在她床边,轻声问道:“如果死亡现在就躺在你身边,你愿意留给它多大的空间?”那位女士向床边挪动了身体,腾出了大片位置。随后,她脸上的恐惧消失了,绽放出会心的笑容。

此刻,若有人问我:“你愿意给AI留出多少空间?”

我想,那会心的笑容,便是我的回答。

文: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全科医学科教学主任 顾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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