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主任:
昨天晚上给女儿讲睡前故事时,她突然用小手捂住我的嘴,眼睛亮晶晶地说:“爸爸,你的声音真好听。”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四个月前,我差点就永远发不出这样让她安心的声音了。
说不出“宝贝”的爸爸
今年夏天开始,我的语言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最让我心碎的是女儿两岁生日那天,她摇摇晃晃地举着蛋糕走过来,奶声奶气地说:“爸爸,甜。”我想说“宝贝真乖”,可嘴巴张开了,发出来的却是模糊不清的杂音。她歪着小脑袋,眼神从期待变成了疑惑。妻子赶紧抱起她:“爸爸最近嗓子不舒服。”转身时,我看见她在偷偷擦眼泪。
在我们那儿最好的医院,神经外科主任拿着我的核磁片子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肿瘤长在管说话的地方,太危险了。”他诚恳地看着我们,“去北京天坛医院吧,找高之宪主任。这种复杂位置的肿瘤,国内他是数得上的专家。”
天坛医院的长廊
九月初到北京,天坛医院神经外科的候诊长廊里坐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厚厚的片子袋,空气里弥漫着相似的焦虑。
轮到我们时,您正仔细对照着我的新旧片子。看了好一会儿,您转过身问我:“是不是明明知道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说不清楚?”
我拼命点头,喉咙哽得生疼。
您调出电脑上的三维图像,用笔指着那片阴影:“肿瘤在这里,紧挨着语言中枢。它们现在就像两只紧握的手,我们要做的,是安全地把它们分开,还要确保好手的每一根手指都能活动自如。”您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手术中需要您配合我们做些测试,这是保护您说话能力的关键。”
走出诊室,妻子红着眼眶却笑着说:“这位医生实在,把最难的路都给我们说明白了。”
手术室里的“考试”
手术前一天下午,您来查房时让我读报纸上的天气预报。我结结巴巴地念完,您点点头:“语感基础还在,明天我们尽力保住它。”离开前,您又说了一句:“为了还能给孩子讲故事,我们一起努力。”
手术那天清晨,麻醉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保是女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照片。
后来妻子告诉我,手术中我被叫醒配合测试时,完整地背出了女儿最爱听的儿歌。她说麻醉医生感慨:“高主任在显微镜下的操作,精确得像在头发丝上雕刻。”
那声迟来的“哎”
术后第三天,女儿终于被允许来医院。她趴在病房门口,小手扒着门框,脆生生地喊:“爸爸!”
我急着答应,脸憋得通红,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您正好带着医生们查房。看到这情景,您走到我床边,轻轻按住我的肩膀:“别着急,闭上眼睛,想想孩子最可爱的样子。”
我闭上眼,女儿第一次学会叫“爸爸”时那个灿烂的笑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然后,我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喊出:
“哎——爸爸在呢!”
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病房。
门外的妻子瞬间泪如雨下。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仔细记录着病程,但我看见您眼角浅浅的笑意——那是一个医生最克制的欣慰。
重新学说话的日子
康复的路比想象中难走。从练习“a、o、e”开始,到单字,再到短句。有时候练了一上午,还是会把“吃饭”说成“七饭”,气得想摔东西。但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您查房时说的:“别急,就像教孩子说话,慢慢来。”
一个月后复查,您让我读儿童故事书。当我完整地读完《猜猜我有多爱你》的最后一句时,您点点头:“恢复得不错,比很多人快。”
现在的声音
现在,每天晚上给女儿读绘本,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前天晚上,她突然问我:“爸爸,你以前为什么不爱说话呀?”我轻轻搂住她:“因为爸爸的嗓子去旅行了一段时间,是一位很厉害的医生爷爷帮它找回来的。”
高主任,我知道您每天要看那么多病人,做那么多台手术,可能早就不记得今年秋天那个在您面前重新学会答应女儿呼唤的患者了。
但这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某个普通家庭的客厅里,一个父亲又能用清晰的声音回答女儿幼稚的问题;重要的是,每个深夜都有一盏温暖的灯下,父女俩的读书声和笑声交织成歌;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个小女孩,永远不需要知道她的爸爸曾差点失去说“宝贝别怕,爸爸在”的能力。
四个月前您为我做的手术,在病历上也许只是冰冷的医学术语。但对我而言,您给予的是完整的人生——是清晨能答应女儿的呼唤,是深夜能和妻子说说心里话,是电话里能让老母亲听见儿子清晰的声音。
快过年了,窗外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了。愿您和您的家人健康平安,愿更多在沉默中挣扎的父亲,能在天坛医院找回属于他们的声音。
此致
敬礼
一位重获新声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