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苦难有形状,对刘阿姨来说,大概就是两座山——一座压在女儿身上,一座压在老伴床头,而她自己,被夹在中间,喘不过气。在精神疾病患者漫长的康复路上,家属往往是最长久、最辛苦的陪伴者。今天的故事,就从一位精神疾病患者家属卸下半生重担的那一刻说起。
我今年76岁,半辈子像被两座大山死死压住,喘不上一口气。一头拴在患病多年的女儿身上,一头耗在一身慢性病、寸步离不得人的老伴身上。所有的委屈、焦虑、疲惫,只能一个人往肚里咽。夜里蒙着被子偷偷哭,是那些年最寻常的事。
女儿小惠(化名)今年52岁,精神疾病纠缠了她一辈子。早年那段压抑不顺的婚姻,更是彻底把她压垮。她整日把自己锁在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愿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状态不好时,偶尔也会做出冲动行为。我每时每刻悬着一颗心,连出门买菜都不敢走远。长年累月的身心消耗,熬得我整宿睡不踏实,头发一年比一年白。我无数次坐在窗边发呆,心想:这辈子怕是要困在这个家里了。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重庆市南岸区海棠溪街道“渝康家园”的社工敲开了我家的门。起初,社工邀小惠去家园参加疗愈活动。她非常抗拒,闷着头连连摆手:“我不去,别人都会笑话我。”

▲社工倾听小惠母亲的心声
社工从不说教,更不给小惠贴任何标签,只是每次活动前,温柔地打来电话,轻声道:“‘渝康家园’里的人都特别包容,不用勉强聊天。想安安静静坐一会儿,或者做点手工,都行。”
一次,两次,十几次。日复一日的温柔邀约,像春雨润物,慢慢化开了小惠内心的坚冰。那一天,她攥着我的衣角,迈进“渝康家园”的门。到了现场,她还是缩在角落,低着头,全程不敢看人。社工轻轻坐到她身边,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你今天愿意走出来,已经很棒了。慢慢来,咱们不着急。”
只要小惠肯动一下手指,试着参与手工制作,或者配合着完成一个简单动作,社工都会认认真真夸她一句。就是这一句句被生活亏欠了太多的肯定,把她丢失了大半辈子的底气,慢慢捡了回来。

▲社工展示小惠的扎染作品
后来,老伴旧疾突然加重,我不得不全天守在医院,根本抽不出身陪小惠出门。那几天我愁得整夜翻来覆去,生怕我不在,她又缩回那个黑漆漆的卧室里,再也不肯出来。社工知道后,每天都抽空来家里开导她、陪她说话。没想到,没过多久,小惠竟主动跟我说:“妈,你安心照顾爸,我自己能去‘渝康家园’。我想去,我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患病几十年来,小惠头一次一个人出门,独自往返,完整地参加完一场活动。从那以后,“渝康家园”每一场扎染、绘画、音乐疗愈活动,她都没落下过。

▲小惠独自参加活动,与同伴一起学习空灵鼓
有一次,社工上门陪小惠聊天,聊着聊着,无意间提起画画。小惠的眼睛忽然亮了,她从小喜欢画画,一拿起笔,整个人就能安静下来。社工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回去后就以绘画为突破口,专门为她制订了一套康复计划,又搭建起展示作品、参与实践的小平台。借着画笔,小惠把积攒了几十年的委屈、不甘、孤独,一点点涂在纸上。
慢慢地,她心里那道硬邦邦的墙不见了。有一天,她忽然拉着我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妈,这么多年一直是大家拉着我往前走,现在我也想搭把手,帮帮其他和我一样的人。”我听完,心里又酸又暖,高兴得半天说不出话。

▲小惠向社工吐露心声
就这样,她主动报名加入了蓝色浪花志愿服务队。起初做的都是些细碎小事,比如签到、摆桌椅、整理活动物资,她干得格外认真,一丝不苟。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她会主动去帮助那些内向胆怯、不敢开口的新同伴,轻轻拍着对方的肩膀说:“没事,慢慢来。”社工见她一天比一天放得开,便不断创造机会,让她上台发言、带大家做活动。每跨出一步,她心里的胆怯就少一分。

▲小惠成为志愿者,为同伴提供帮助
如今的小惠,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畏畏缩缩、容易动怒的孩子了——她成了“渝康家园”的康复主理人。
她从容地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画笔,给其他精神疾病患者上绘画疗愈课。开课前,她笑着对大家说:“以前我也总把自己关在家里,觉得全世界没人能懂我,是社工把我拉了出来。”她还一趟一趟跟着社工,去其他街道开展公益服务,手把手教大家做手工、涂颜色。那些曾经在最黑暗时接住她的温暖,如今被她传递出去,越传越远。


▲小惠化身康复主理人,传递绘画疗愈小知识
闲暇时,小惠写了一张明信片,卡片上画着一道彩虹。她把明信片递给我时,脸上带着腼腆又满足的笑。我接过来,一字一句地看。
“爸爸、妈妈,辛苦了。我们一家三口人,好幸福,好开心。”

▲一张被赋予爱的明信片
字歪歪斜斜的,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我看着这张明信片,眼泪不住地往下掉。这么多年一个人硬扛下来的疲惫、委屈、无助,在那一刻全都有了归处。

▲社工上门教授小惠生活技能
如今再看我们家,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从前那个一点就炸、不愿跟人来往的小惠,如今性子温和得像换了个人。洗衣、做饭、擦桌子、拖地,她一声不吭全揽了过去,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连灶台都擦得锃亮。她还总拉着我的手说:“妈,你辛苦了大半辈子,以后换我来照顾你们。”

▲小惠与母亲的合照
这样的日子,放在几年前,我连做梦都不敢想。倘若没有社工耐心又专业的引导,我的女儿恐怕一辈子都走不出那间黑漆漆的卧室。
如今我这把老骨头,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了。那些年的苦涩,都过去了;往后的日子,都是甜的。
(本文系服务对象家属的口述,社工转述)
作者:朱琳 刘畅
单位:重庆市南岸区绿荫社会工作服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