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 | 搜狐健康
作者 | 刘家碧
编辑 | 袁月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近日发布6月全国法定传染病疫情概况,数据显示当月梅毒新发病例达5.3万例,发病数稳居我国乙类传染病前五。梅毒病例激增并非6月独有的现象,今年1至6月,单月新增病例始终在4.3万至6.2万区间高位波动。放眼长期趋势,近二十年来,全国梅毒报告发病数长期处于增长态势,近三年来也在波动中处于高位;而在全球范围内,梅毒感染人数上涨,也已成为各国公共卫生领域共同面临的治理难题。
与现阶段尚无彻底根治手段的艾滋病不同,梅毒的诊疗方案十分成熟,规范、足疗程的青霉素治疗即可有效清除绝大多数早期梅毒患者体内病原体,实现临床治愈。但受多重现实因素制约,这种易于治愈的疾病,反倒成了公共卫生防控体系里难以补齐的短板:一是梅毒临床症状隐匿、表现缺乏典型性,极易被患者忽视;二是高危人群受社会偏见影响,普遍回避主动筛查,传播链条难以切断;三是基层医疗机构诊疗、筛查能力薄弱,容易出现漏诊、延误干预的情况。
梅毒新发病例增加已成为全球难题
梅毒新发病例增加,是中国乃至全世界需要共同面对的公共卫生困境。
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刘民教授团队(以下简称,研究团队)在《柳叶刀》子刊发表的一项流行病学调查显示,中国的梅毒发病率曾在2004年至2019年的15年间均保持增长态势,年均增长11.88%;2020年至2022年梅毒发病因新冠疫情防控措施短暂波动下降,2023年随即反弹。2024年,中国新发病例数突破60万大关,2025年全年报告发病64万例。
中国的梅毒发病情况与全球范围内的梅毒流行病学趋势一致。世界卫生组织(WHO)发布的数据显示,梅毒在全球范围内的疾病负担比较严峻,且近年来呈现明显的增长趋势。全球15—49岁成年人中,梅毒新发病例从2020年的710万例增加至2022年的800万,增幅近13%。
不难治,但难防
梅毒的治疗并不复杂。在医学界普遍为进化神速的超级细菌、超级病毒而头疼的时候,原始的青霉素依然对梅毒有效。
如此好治的梅毒为何如此难防?这首先与梅毒症状不典型的特征有关。在医学界,梅毒也被称为“伟大的模仿者”,它可以模仿几乎任何疾病的症状,因而很容易被误判或忽视。一期梅毒常在感染后3—4周出现,刚开始是一个小红点,后来逐渐发展为溃疡,但不疼,也不出血,通常都能自愈。二期梅毒的症状常在感染后6—12 周出现,引起皮疹、发热、疲劳、食欲不振和体重下降,很容易被当成过敏或者单纯的劳累过度。这些症状即使不治疗也可以恢复,恢复后患者看起来完全健康。然而,症状消失并不等于病好了,梅毒依然在体内持续进展。如果在这一时期确诊并积极治疗,梅毒完全有机会被治愈。但很多人都被表面的症状骗过了,没有想到要主动去筛查。而且在这一时期,梅毒依然具有传染性,进一步增加了防控的难度。
另外,高危人群筛查意愿低,同样是梅毒防控的难点。隐私顾虑、被标签化的恐惧、伴侣关系的压力都会成为回避筛查的理由。而且,梅毒作为传染病,查出一个阳性,就要追溯患者关系网络中的所有人,但病耻感以及性关系的不稳定都让传播链条的追溯与患者随访变得困难。加上近年来在线约会兴起,其保密性让传统的随访和干预都难以达到预期的效果。
从公共卫生机构的层面,部分基层医疗机构诊疗能力的不足对梅毒防控带来了挑战。《柳叶刀》子刊对中国梅毒的流行病学调查指出,我国卫生行政部门要求各级医疗机构合理设立性传播疾病诊断和治疗单位或部门,以提高梅毒诊断和治疗服务的可及性,但不同级别的医疗机构在梅毒诊断和治疗能力方面存在显著差异。一些医疗机构,特别是初级医疗机构,如乡镇卫生中心和县级及以下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梅毒诊断和治疗方面仍面临困难。检测设备缺乏、检查方法不完善、治疗药物供应不足、医务人员对指南推荐方案的理解不足等原因,都会造成梅毒患者无法及时获得科学的干预。医疗服务能力不均也体现在梅毒发病的地域分布上:近年来西部和内陆省份(如青海、新疆、海南)发病率增长更为迅猛。
创造“没”毒的未来,下一步该往哪走?
我国目前已建立“宣传—筛查—诊疗—管理—监测”全周期管理策略。机构检测、梅毒自检(SST)、术前、产前的梅毒筛查规模不断扩大。尤其在母婴传播阻断上,防控力度空前。根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印发的《消除艾滋病、梅毒和乙肝母婴传播行动计划(2022-2025年)》,我国为所有孕产妇免费提供艾滋病、梅毒和乙肝检测。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妇幼司司长沈海屏介绍:我国孕产妇艾滋病、梅毒和乙肝检测率已达到99%以上,感染孕产妇和所生儿童落实干预措施比例达到90%以上。
防控措施的效果已经显现。2023年,中国通过母婴传播的先天梅毒报告发病率降至6.3/10万,比2011年降低了90%以上。同时,新发梅毒病例中,潜伏性梅毒的比例从2005年的32.01%上升至2020年的84.69%,意味着更多感染者在无症状阶段被筛查出来,并得到更有效的控制。
当前梅毒防控的难点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医疗机构诊疗能力有待提升,二是高危人群筛查的可及性不足。基于这一现状,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刘民教授团队在研究中提出了如下建议:
1、强化医疗机构能力
当前,我国潜伏性梅毒发病比例不断提升。医疗机构应以皮肤科为核心,与妇产科、传染病科、急诊医学科和临床实验室等其他部门相结合,组建梅毒诊治多学科诊治队伍。研究团队特别提出,在医院的电子病历系统中设置预警提醒可用于辅助梅毒诊断。当患者快速血浆反应素 (RPR) 呈阳性但分期不明确时,系统会自动提示医生完成病史收集和进一步检查。
2、创新检测与诊断方法
推广简单易行的即时检测(POCT),人员培训成本低,设备相对简易,并且可以在患者在场时提供检测结果,缩短等待治疗的时间。同时,探索低成本的自检(SST)方法,并重点关注艾滋病、乙型肝炎、梅毒等疾病的联合检测。
3、针对不同人群进行精准干预
当前,中国的梅毒发病人群呈现青年人和老年人“两头翘”的特征。10—24岁人群报告发病率近年呈上升趋势,70岁以上人群的发病率居高不下。针对潜在的老年感染者,研究团队建议,将梅毒筛查纳入老年人健康体检(如65岁以上免费体检),在社区开展性健康科普。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应配备私人检测室,由资深全科医生提供检测、咨询和治疗服务,以消除老年患者寻求医疗服务的尴尬。
针对青少年与青年,当前卫生部门与教育部门已有对于艾滋病的防控框架,建立了疾病通报系统和校园防控体系,这些措施可直接用于梅毒的青少年防控。研究团队指出,性健康教育、心理咨询、快速检测服务等校园干预措施亟待加强。
4、探索新型预防手段
多西环素暴露后预防(doxy-PEP)在海外临床试验中被证实可减低梅毒的感染风险,在高风险人群中的应用前景广阔,需要进一步探索多西环素暴露后预防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同时加强患者教育并实行针对性干预策略,以提高公众的认知。
另外,目前还没有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的梅毒疫苗,加快梅毒疫苗研发同样是未来防控的关键策略之一。
人类与梅毒的战斗,并没有止于“药到病除”。青霉素能清除一个患者体内的病原体,但要让疾病从人群中消失,需要依靠由国家、社会、家庭形成的公共卫生网络。梅毒的抬头照见了这张网里最脆弱的地方:医疗资源的地域差异、流动的人群,还有恐惧、羞耻、隐瞒和歧视。当公共卫生体系能够以更可及的服务和更温暖的人文关怀去回应疾病背后的复杂人性,让更多人愿意走进诊室,人类与梅毒漫长的拉锯战,才能迎来希望的曙光。
参考资料:
1、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全国法定传染病疫情情况
https://www.chinacdc.cn/jksj/jksj01/
2、Guiying Cao, Huang Jing, Cai Jie, Min Liu,The changing epidemiology of syphilis: new strategies for new challenges in China,The Lancet Regional Health - Western Pacific,Volume 65,2025,101752,ISSN 2666-6065
3、国家卫生健康委.消除艾滋病、梅毒和乙肝母婴传播行动计划(2022-2025年)
https://www.nhc.gov.cn/fys/c100078/202212/929f26c2ca3b4d6c9324010a152bbe6f.shtml
4、科普中国.一针青霉素就能解决的梅毒,为什么不能被彻底消灭?
https://mp.weixin.qq.com/s/UnuZ8zOP02T7YKD1w9VnzA
5、梅毒在中国的60年:从“基本消灭”到年增64万例
https://mp.weixin.qq.com/s/ol0fZPHonwsE2-OYkB3c5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