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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最后一位长期依靠“铁肺”维持呼吸的脊灰患者玛莎·利拉德，近日在俄克拉荷马州去世，终年78岁。官方公布的死因被列为“脊髓灰质炎后综合征”和“慢性肺衰竭”。

对大多数人来说，利拉德是个陌生的名字。但在公共卫生领域，她是一个活着的历史注脚：她是美国最后一位依靠“铁肺”维持呼吸的脊髓灰质炎患者。在她生命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一台金属圆筒包裹着她的身体，她每天要在其中度过数小时，借助机器维持有效呼吸。这台机器，她用了整整73年。

图说 / 幼年时期的玛莎·利拉德躺在“铁肺”中，依靠负压通气维持呼吸 来源：BBC

73年，意味着从五岁被确诊那一刻起，这台机器就进入了她的生命，陪她走过青春期、中年，直到2026年的初夏。

一台“负压”机器，替代了她的呼吸肌

铁肺是一台大型密封金属圆筒，患者躺入其中，头部从一端伸出，颈部以下被完全包裹。但它的工作原理，和今天大多数人熟悉的呼吸机截然不同。

现代呼吸机依靠“正压通气”——将气体直接压入气道。铁肺采用的是“负压通气”：电动马达驱动风箱，周期性降低圆筒内的气压，在患者胸腔外形成负压，带动胸壁向外扩张、肺部吸气；当筒内压力恢复，胸壁回落，肺部完成呼气。

对这类患者来说，最初的关键问题通常不在肺组织本身，而在于控制呼吸肌的神经受损。一旦这条神经-肌肉通路断开，膈肌失去指令，呼吸就无法自主维持。铁肺绕过了受损的神经环节，直接在体外复现肺部充气所需的物理条件。

利拉德不仅没有排斥这台机器，甚至觉得它让自己状态更好。她的叔叔和外祖父对铁肺进行了改装，让她能够独立进出。她的汽车方向盘被调整到膝部，转向灯控制装置被移到脚边。她学会了驾驶，坚持绘画，照顾自己喜爱的比格犬，还在今年2月与相恋二十余年的伴侣完成了婚礼。她妹妹说：她能做到大多数铁肺患者从未做到的事。

脊髓灰质炎：病毒如何损伤运动神经元

脊髓灰质炎病毒是一种肠道病毒，主要经粪-口途径传播，进入人体后在消化道内复制。绝大多数感染者没有明显症状，悄悄获得免疫。但约每200例感染中，就可能有1例发展为不可逆瘫痪——病毒损伤脊髓前角等部位的运动神经元，对应肌肉永久失去神经支配，陷入弛缓性瘫痪。当累及颈段脊髓或脑干，呼吸肌失去指令，患者无法自主呼吸；在机械通气技术普及之前，这往往意味着极高的死亡风险。

图说 / 脊灰病毒可经肠道进入人体，严重时侵入神经系统，导致不可逆瘫痪、呼吸困难甚至死亡

这些运动神经元直接控制骨骼肌的收缩。一旦被病毒破坏，对应的肌肉就永久失去神经支配，陷入弛缓性瘫痪——不是痉挛性的僵硬，而是彻底的软瘫。当累及颈段脊髓或脑干，支配膈肌和肋间肌的运动神经元受损，呼吸肌便失去指令，患者无法自主呼吸。在机械通气技术普及之前，严重的呼吸肌瘫痪往往意味着极高的死亡风险。

在被瘫痪的患者中，有5%至10%死于呼吸肌受累。利拉德在1950年代中期被确诊，那时这种病的威胁弥漫在整个社会。她的妹妹说，玛莎五岁时就知道脊髓灰质炎是什么——因为每个人都在谈论它。“她早上醒来，发现头都抬不起来，她说她当时就知道自己得了脊髓灰质炎。”

疫苗让这种病消失了，但消失不等于消除威胁

1955年，乔纳斯·索尔克（Jonas Salk）的灭活脊髓灰质炎疫苗获批上市。此后，阿尔伯特·萨宾（Albert Sabin）开发的口服减毒活疫苗进一步降低了接种门槛，脊髓灰质炎从发达国家迅速退场。1979年，野生脊灰病毒在美国的本土持续传播被消除。

利拉德于1953年感染脊髓灰质炎，当时她刚满5岁。两年后，索尔克研发的灭活脊灰疫苗才获批上市。她的妹妹说，当年有一名朋友参加了脊灰疫苗试验。“就差了那么一点。”

但今天，疫苗犹豫正在让这个问题重新不稳定。ACIP主席柯克·米尔霍安（Kirk Milhoan）今年公开提出，脊灰疫苗是否应当改为由家庭自主选择接种，理由是当前的卫生条件和疾病风险与当年已经不同。

听到这番话，麦克维在采访中哭了。“脊髓灰质炎是可怕的。这种病让人毁容、致残，把人困在那里。我们曾经把它控制住了，现在又有那么多人不给孩子打疫苗。”

当疾病淡出视野，风险并未真正消失

脊髓灰质炎后综合征（PPS）是部分幸存者数十年后才出现的慢性疾病，表现为进行性肌无力和呼吸困难，被认为与幸存运动神经元的长期过度代偿有关，也是利拉德官方死因之一。

在20世纪50年代脊灰疫情高峰时期，曾有数以万计的患者接受过铁肺治疗。随着利拉德离世，美国已知最后一位长期使用铁肺的脊灰患者，也成为历史。

麦克维说得直接：“他们可能觉得疫苗有问题，但如果不打疫苗，问题会大得多。”

利拉德留下的照片不多，她不喜欢被拍到躺在铁肺里的样子。但她留下了另一种人生痕迹：圆筒旁的风景画、陪伴她的比格犬，以及在身体受到重重限制的情况下，依然努力争取的独立生活。

铁肺帮助她活了下来，家人的改造和她自己的意志，让她活得不只是一名患者。而真正让铁肺从医院中逐渐消失的，是疫苗。当疾病不再经常出现在人们眼前，遗忘也就随之开始。利拉德的一生提醒人们：脊灰之所以显得遥远，不是因为它不再危险，而是因为几代人的疫苗接种，把它挡在了日常生活之外。

参考资料：

BBC. Hours each day in an iron lung kept her breathing, her will to live kept her alive. 2026年7月.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Poliomyelitis (Polio). who.int.

Salk JE, et al. Formaldehyde treatment and safety testing of experimental poliomyelitis vaccines. 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1954.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Polio Elimin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cdc.gov.

Trojan DA, Cashman NR. Post-poliomyelitis syndrome. Muscle & Nerve,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