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6岁那年,抑郁症像一场没有预告的暴雨,把我困在了湿透的青春里。后来是焦虑症,再后来是创伤后应激,它们轮流在我身体里驻扎,像一群不请自来的房客。我曾以为这辈子就要这样了——直到今年三月,抑郁症突然走了。毫无征兆,像它来时一样突然。那天早晨醒来,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剩下的两位“老友”——焦虑和创伤后应激,倒是很讲义气地留了下来。我们开始了某种奇怪的“同居生活”。十号要去面试工作,二分之一概率去养猪场,二分之一去地铁当安检员。朋友开玩笑说,你这经历写出来,别人怕是以为在编故事。我回她:那不如我当一次电子宠物,大家猜猜最后哪个工作会要我?
猜错了。两个都没要。
最后去做了销售。
上班第一天,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反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眼泪混着呕吐物一起往下掉。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那些笑脸相迎的顾客,那些需要重复无数遍的推销话术,那些必须完成的业绩数字——每一个都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皮肤上。第二天、第三天……只要踏进公司大门,呕吐就成了身体的条件反射。饭吃不下去,水喝不下去,嗓子眼永远堵着什么。
给妈妈打电话,说想回家吃药。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回来吧。过完年找份在家干活、不用说话的工作,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句话救了我。原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不是讽刺,而是真正的允许——允许我失败,允许我退后,允许我选择更温和的方式活下去。
去年有段时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添了新毛病。晚上精神得能看天亮,白天却昏沉得像在梦游。情绪忽高忽低,像坐过山车。直到前几天才弄明白:不是病,是身体太差了,又赶上换季,虚火旺得睡不着。你看,当一个人病久了,连身体的正常波动都会先被怀疑成病症复发。我们失去了信任自己身体的能力。
前几个月毕业,被老师哄着当免费劳动力,忙毕业材料忙到凌晨三点。身体和精神一起垮下来,像被抽掉骨架的稻草人。于是逃回农村老家,决定好好养一养。
某个下午,太阳晒得人发懒。我忽然想起17岁的自己——那个觉得全世界都该去死、同时又渴望被全世界爱的疯子。现在的我完全无法理解她了。那些自残的冲动,那些彻夜的哭泣,那些写在日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我恨我”——都陌生得像别人的故事。
那一刻我确定:病真的好了。
不是症状消失的那种好,是构成“我”的某些部分彻底被替换了。像忒修斯之船,一块木板一块木板地换,等到所有零件都更新完毕,船还是那条船,但组成它的物质已经完全不同。我不确定我还是不是我,但我知道,那个痛苦到活不下去的少女,终于被时间留在了彼岸。
现在的我经常觉得“不在这里”。不是灵魂出窍的那种玄幻感,而是笃信自己应该生活在别处——也许是某个海边小镇,也许是深山里的老房子,也许是根本不存在的地图角落。于是我开始旅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也许下一个路口,就能遇见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更奇妙的是,我不再缺爱了。
不是遇到了什么完美恋人,也不是突然被亲情友情包围。是爱开始在体内自循环。像学会了一种魔法,能把曾经投向外界乞讨的目光,全部收回来浇灌自己。我开始喜欢这个讨厌过自己无数次的自己,喜欢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喜欢她紧张时会咬指甲,喜欢她明明很脆弱却总装出坚强的笨拙样子。
拧巴了这么多年,终于完成了这场自我和解。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也不恐惧任何人的离开。你来,我欢迎;你走,我不送。爱的源头从别人变成了自己——这大概是生病这些年,命运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可我仍是我。
在所有的改变之后,在细胞更新了无数轮之后,在记忆被时间重新编排之后——内核里还有某种东西顽固地存活着。也许是17岁那个下雨天躲在教室角落不肯回家的倔强,也许是第一次吞药片时手抖却硬撑着不哭的骄傲,也许是无数次想放弃却又在黎明时分睁开眼睛的、微小而惊人的求生欲。
我成为我。不是成为更好的人,只是成为更完整的自己。
今年秋天回暖得特别早。十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暖得让人想变成一只猫。
九月初连续做了三个梦,都梦见牙齿被拔掉。对我而言,掉牙的梦从来不是好事——要么是焦虑到达顶点,要么是有坏事要发生。醒来后心慌得厉害,像有只手攥着心脏往下拽。犹豫了一整天,终于给妈妈打了电话。
“我做了不好的梦,”我说,“感觉有什么要发生,但抓不住是什么。”
如果是几年前,她大概会骂我神经质。但这次她没有。她只是温和地说:“别怕,我明天就和你爸去医院检查身体。”
我们都忘了检查我。
九月下旬,中秋刚过。因为便秘喝了杯黑咖啡,结果心脏突然绞痛起来。痛到走路需要扶着墙,手指抖得按不准手机键盘。给学医的朋友打电话,她听完直接要叫救护车。我觉得她大惊小怪——直到凌晨三点,胸口还是闷得喘不过气。
其实从得抑郁症开始,我就怀疑心脏有问题。但每次检查都说正常。这次也是:心电图显示确实发生过心绞痛,但“没什么大问题”。
那杯咖啡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接下来的十几天,打翻水杯四次,其中一次泼湿了整个床铺,大腿烫红了一片;洗头时鼻子进水,呛得跪在地上咳了十分钟;走在平坦的路上莫名其妙绊到自己,差点摔了三次。
最奇怪的是身体的变化。开始对汗液过敏,自己的汗也不行,一出汗皮肤就起红疹。洗衣粉的味道变得刺鼻。一想到吃肉就反胃,虽然实际能吃下一点,但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恶心。对腥味敏感得离谱,连自己身上正常的人体气味都觉得腥。
打电话问妈妈:“我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她这次笑了:“人的身体本来就会一直变啊。我年轻时不碰辣椒,现在无辣不欢。你小时候讨厌芹菜,现在不是也吃了?”
是啊。她在改变,我也在改变。那个曾经刻薄地叫我去死的女人,现在会温柔地说“人的身体本来就会一直变”。而那个曾经真的想过去死的我,现在会因为阳光太好而觉得活着真不错。
养猪场没去成,地铁安检也没去成。销售干了三天就落荒而逃。现在我在农村老家,每天晒太阳、种菜、写点东西。偶尔接一些线上翻译的零活,钱不多,但足够养活自己——关键是,不用说话。
焦虑还在,像背景音乐一样低声播放。创伤后应激也还在,某些声音或气味还是会触发记忆闪回。但我和它们达成了协议:你们可以住在这里,但房间得按我的规矩布置。
最近开始学烘焙。第一次做蛋糕糊了,第二次盐当成糖,第三次终于成功。烤出蓬松金黄的蛋糕那一刻,突然想起16岁那个觉得“我永远不可能好起来”的自己。想穿越回去告诉她:你看,我们不仅活下来了,还学会了烤蛋糕。
虽然烤得不算太好。
但没关系,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学。就像应对这些病、这些伤、这些莫名其妙的身体变化一样——慢慢来,一样一样来。反正春天总会回暖,就像十月的这个下午,阳光好得让人相信:所有冬天都是暂时的。
而我已经不怕冬天了。因为我知道,无论多冷的季节,身体里那套自循环的供暖系统已经开始运转。它不依赖阳光,不依赖拥抱,不依赖任何来自外部的“你很好”。
它只依赖我。
而我,终于学会了依赖自己。